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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箔竹

脸上的箔竹

  一

  古人用薄的葦、席修飾一根大自然的竹子,之後就成了今人口中一個具有獨立個性的名字。“箔竹”,就這樣用一種古老植物的僞裝掩蓋了一個地名的曆史成分,而它的真實面目,則潛伏在深山密林中,等待着人類的親近。

  我在散文中用一條名爲修水的河流爲故鄉義甯招魂的時候,我看到了千年古街西擺落葬的現場,卻對隐藏在九嶺山脈褶皺裏的箔竹古村一無所知,故鄉超過4500平方公裏的土地太廣袤了,我的腳步一輩子都未能走過那些千山萬水。

  認識一個地名從道路和樹木開始。箔竹的第一縷炊煙升起在明朝永樂年間,六百多年來,連通外界的交通隻是一條山間的羊腸小道,亂石,澗水,古橋,荒草,組成了一條古道的所有元素,公路,這個現代社會最普通常見的名詞,目前隻是崎岖山道上的一個輪廓,還沒有成爲最終的現實。爲了到達這個被群山包圍的村莊,我們隻能用高底盤的越野汽車作了明朝的轎馬,在高低不平的毛坯公路上颠簸着前行,即使遠離海洋,車上的人都會想起波峰浪谷中的木船。古樹是箔竹進入我們眼睛的第一個标志,那些遮天蔽日的玉蘭、石楠和紅豆杉,用入雲的高度和十數條壯漢都不能環抱的身圍讓城市裏移植的樹木感到渺小和年輕。

  群山環抱的山坡上,數十棟土屋随地形山勢毫無規則地散布着,黃色的是土牆,青色的是牆磚,黑色的是屋瓦,堅硬的是麻石,門口的古井,屋後的流水,石上的青苔,坡上的菜園,散走的雞鴨,屋場裏享受陽光的老人,這些農耕時代的獨特景象,共同組成了一個村莊的面目和表情。

  箔竹的房屋是世外的作品,人類所有現存的建築和美學規則,都無法将它們劃分和歸類。山勢和地形,是這些房屋存在的唯一落腳點。整齊,朝向,風水,毗鄰、合面,都與箔竹無關,至于街道形式的商業設計和主次意味的中心建築,與這個山村相隔了六百多年的遙遠距離。

  我的腳步走過每一幢房屋之後,我驚奇地發現,箔竹的所有建築,都建立在農耕的背景之上,那些組成建築的所有構件,都與現代這個詞保持着遙遠的距離。黃泥、黑瓦、木頭、石塊、鐵釘,将代表着現代文明的水泥、玻璃、鋼筋、瓷磚排除在外。六百多年來,大自然無意中用崇山峻嶺構築了一道山村與現代文明的防線,然而對于箔竹村的山民們來說,所有的封閉、原生态,都是無意之舉。陌生人粗暴的腳步,城裏人的雜交口音,都無法引起村莊裏的、牛和雞鴨的警惕和抗議,寂靜與沉穩,這個農耕與鄉土的主旋律,并沒有因爲飽食之後用山水抒情的旅遊者的闖入而改變。村裏唯一兼作戲台的祠堂,簡陋和昏暗的戲台上以靜止的形态展示在我們眼前的,依然是幾個世紀之前的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與一個花甲老人距離最近,與現代文明時間最短的是土牆上的兩條毛澤東語錄。

  毛澤東曾經是一個神一般的巨人,這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締造者,他哂蒙窳约旱乃枷耄┩干剿淘跔澤希⑶矣梦奈镆话愕膬r值,凝固在時光裏,讓後人回到從前。

  所有留在建築上的語錄,都以簡潔、果斷、不容置疑的威嚴昭示人間。當無所不能的上帝都離人類遠去之後,毛澤東在數十年前的話語片斷,不知是否仍是這片世外桃源的聖經和生存指引?那個高大的湖南人用濃重的湘潭口音說:“人民,隻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曆史的動力。”

  二

  一個村莊的風景長在樹上,标志在堅硬的建築中,一個村莊的曆史卻隻能寫在人的臉上,标志在柔軟的内心深處。

  隻有三十多戶人家的箔竹,用毫不起眼這個詞才能描述出它的微小,由于年輕人出外稚@個空心化了的村莊,隻剩下了四十多個婦孺老幼。這個以鄭姓爲單一血緣的村莊,六百多年來的繁衍生息,以一種外人無法窺視的隐秘方式進行。如今的這片蒼老建築,隻是六百多年前荥陽鄭氏先人在贛西北九嶺山脈深處最早的落腳點,它是一個姓氏在異鄉生存與繁衍的子宮與母體。在鄭姓的族譜上,九嶺山脈中遠遠近近的鄭姓人家,都是箔竹的子孫。箔竹村中最德高望重的鄭淑金先生手指那一架架蒼莽的山嶺,讓我們看到了由于地形和空間限制鄭氏後人遷徙山外的流向。鄭淑金口中的曆史和鄭氏血緣的流向,《修水縣地名志》作了準确的印證。我在崴裏、獨丘、石埂山頭、上鷹嘴岩、大壟裏、下山、火燒坑、上石、煙坳、鵝形、杉樹窩等充滿了鄉土氣息的村莊裏看到了一個姓氏的開枝分蘖。

  我在土牆上看到的用舊體詩形式寫成的箔竹古村沿革的介紹,就是出自鄭淑金的手筆。這個曾經擔任過大隊黨支部書記的老人,是荥陽鄭氏的孝子,明朝永樂以來六百多年的曆史,一一藏在他蒼老的掌紋深處。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屋場裏揮斧劈柴,七十七年的歲月,在他的斧頭之下飛濺。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哲理,正在鄭淑金老人的力氣和形貌上得到了印證和展示。古老的村莊,清新的空氣,與化肥農藥隔絕的食物和天然的泉水,還有與世無争的平靜心态,是人類年輕長壽的秘密。

  建築,是村莊的風景,老人,卻是村莊的曆史。一個沒有老人的村莊,是不能稱爲古村的。箔竹村,九十歲以上的老人就有兩個,她們坐在屋場裏享受春陽的安閑身姿與恬淡神态,是一座村莊最美的表情,是箔竹的一張笑臉。“2”雖然是一個微小的阿拉伯數字,但它與箔竹村的人口構成了一個絕對的比例。在她們的銀發中,七十七歲的鄭淑金僅僅是個小字輩,是丙申年眼中的九零後。

  箔竹村古樹成群,那些不同名字的古樹,每一株都可以撐起一片森林,随手折一根樹枝,都能在橫截面上,看到它們密集的年輪。茂密的古樹和屋場裏享受陽光的老人,就是箔竹村的年輪。這是一種健康的自然生态,他們的生長,爲物欲橫流,環境污染的世界保存了一片清新,這樣的淨土,成了2019年春天久雨低溫中的一縷陽光。

  三

  所有的房屋,都有自己悲歡離合的故事。器物背後的人物,隐藏在歲月深處,這是走馬觀花的旅遊者永遠都無法刺探到的情報。

  箔竹村所有的瓦礫,都掩埋着一個村莊的秘史。我路過一處廢墟的時候,看見了一塊木板,從木板的形狀上,熟悉傳統農具家具的我們無法辨認它們曾經連結的母體,無法複原它們的結構和形制,但是,木板上面殘留的文字,複活了我們的興趣和好奇。拂去木板上的泥土和風塵之後,我看見了“光緒三年丁亥歲冬鄭正和置萬相造”的字樣。一個花甲老人,瞬間成了曆史門口的窺視者。對于旅遊者來說,考古是對神秘世界的破譯,是一個我們無法勝任的專業,我隻能通過木板上“積玉”兩個漢字,猜測它從一棵大樹到鄉村農具的前世和今生。

  箔竹村所有的建築都保持了内斂低調的本色,它們不會将自己的光榮和長壽高調地懸挂在門口,甚至放大成一塊招攬遊客的廣告牌,謙虛是鄉村的本色,更是一片土屋成爲古村落的唯一原因。因爲這些原因,在踏進每一幢房屋之前,我都會雙手合十,調整自己的氣息,放輕自己的腳步,生怕一個無知者的魯莽,驚醒了箔竹村鄭姓先人的舊夢。面對那座戲台,面對“箔竹茶戲”四個大字,我聽見了一聲幽怨的唱腔:“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迤寥诉吹倪@韶光賤。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

  任何人的壽命,都不是建築的對手,所以,箔竹村的房屋總難避免人去房空的命摺N覐哪切┥⒙湓谏狡律系膲災姑媲埃匆娏巳祟惖淖呦颉I脑缫驯粫r光覆蓋,墳上的荒草,在春天的雨水中,瘋一般地生長,石碑上的字,已經在風雨中漫漶,所有的旅遊者,都無法看清生命在一個名爲箔竹的村莊裏的重複和演變。

  建築的老去,是泥土磚瓦的必然宿命。對于那些人去屋空的建築來說,一些有人居住的土屋在風雨中垮塌,則是磚瓦的早夭和病殇。我從一幢坍塌了半邊屋角的房前走過的時候,心中突然間就搖搖欲墜,我不知道,那幾根作牮支撐起一面土牆的瘦弱木頭,是否會在我經過的一瞬,用生命開一個過度的玩笑,讓一個異鄉人,葬身在一堆黃土瓦礫之下。

  戰戰兢兢走過斷壁殘垣之後,我聽見房屋主人的一聲歎息,歎息聲中“保險公司”四個字,讓我聽到了六百年古村離現代文明最近的一個名詞。

  一幢房屋的消失,就是一個老人的往生,就是一段曆史的涅槃。保險的介入,可以讓建築在廢墟上重新立起,但是,已經破損了的漫長時間,卻永遠無法修補,後來的旅行者,永遠不可能看到箔竹的絕世之美。

  四

  遙遠的箔竹村,讓我們的越野汽車走過了最原始簡陋的道路。那條還不能用“公路”這個詞命名的鄉間小道,很快就會脫胎換骨,披上水泥的外衣,讓一條古村六百年以來第一次與山外的文明接軌。在絕世的風景中麻木了的箔竹人,無論他們是否願意,現代化的汽車輪子,都将碾過村莊的平靜,山外的遊客,将給箔竹村那些沉默的山民,帶來商業的喧嚣。

  鄭淑金老人的廳堂裏,我看到了矛盾連接的一段引信。這個擔任過大隊黨支部書記的人,對曆史,對村莊,自然多了一些發言權。老人的話,就像屋後那條竹笕,水流不絕。當我們沉浸在他的講述中時,一個老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鄭淑金的身後,老妪手中的竹棍擊打在鄭淑金旁邊的凳子上。鄭淑金似乎早有預料,并不慌亂,隻是回過頭,輕聲地勸止。鄭淑金的努力并沒有起到效果,老妪手中的竹棍又揮了過來,帶着恐怖的風聲。我們驚異不止,都以爲老妪精神錯亂,鄭淑金的講述引發了她的病。大家一齊起身,在虛驚中撤退到了屋場裏。

  我們的疑惑,終于在旁人的介紹中解開。

  對于箔竹村,鄭淑金老人是一個有貢獻的人,不饒人的年歲中,他終于退了下來,讓位給年輕人。但是,鎮裏似乎忽視了鄭淑金的貢獻,在經濟建設開發旅遊産業的潮流中,老人突然間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閑人。老伴不平,屢屢用涼水澆滅鄭淑金參與村裏事務的熱情。所以,每當鄭淑金向遊客介紹箔竹的曆史時,老伴都會幹涉,竹棍,就成了老妪威脅鄭淑金和警告遊客的道具。

  離開箔竹的時候,鄭淑金趕了過來,以溫和的态度和謙卑的神情,委婉地向我們表達了歉疚之意。其實,知道了内情之後的我們對他充滿了理解和同情,我們甚至想過,在旅遊開發的過程中,應該讓老人扮演一個顧問的角色,讓一塊燃燒的木炭,慢慢釋放它最後的能量。

  公路的開通,将結束箔竹村六百多年的封閉曆史,一個古村以一處旅遊點的姿态現身,将是無法抗拒的時代宿命。在逐漸模糊的身份中,箔竹将加入開發的大合唱。再過一些時日,箔竹村石牆上那些具有文物意義的百年青苔,和歲月在古樹上留下的皺紋,都有可能一夕間在遊客的腳步中消失,文明的進入,是社會的進步,同時也是一個古老村莊的隐憂。如果城市膨脹,鄉村隐退,大地的肌體中,将會注入同質化的興奮劑。

  在義甯故鄉4500多平方公裏的土地上,九嶺山脈褶皺中的箔竹是最具有特色和個性的村莊,當公路開通之後,我也會成爲旅遊隊伍中的一個俗人,一個人第二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的時候,我願意再次看到鄉土的靈魂,而不是城市那些雷同的面孔。

  五

  明朝永樂年間那個率領家族輾轉遷徙的鄭氏先人的名字已經被漫長的時光湮埋了,成了後人考古發掘的漢字。作爲旅遊者,我的興趣不在此處,我的目光鏡頭般掃過那些重疊無邊的山嶺,我想找到那條六百多年前的古道。

  鄭氏先人遷徙九嶺山中的時候,故鄉這片4500多平方公裏的土地還是明朝典籍上一個被稱爲“甯州”的地方,南昌府的馬鞭再長,也未必能讓它嘶鳴奮蹄。蒼茫的群山,形成了一個村莊的個性特征。我在黃脆的《修水地名志》上尋找到一首描述的民謠:甯州山嶺多,出門就爬坡,路上行人苦,全靠腳板磨。

  明成祖朱棣時代,蒼茫的九嶺山中是沒有道路的,所有的道路,都在野獸的腳下。我們的汽車輪子,無法在二十一世紀的石頭上同永樂年間的草鞋重疊和吻合,如今的平坦,已不能代替曆史的崎岖和驚險,如果從生活的邏輯出發,我想,六百多年前鄭氏先人的遷徙,在無路可尋的原始山林裏,應該回避曲折,用最直的線條連接最近的目标。

  在常識和邏輯的推理中,我想,翻越眉毛山,應該是六百年前荥陽鄭氏遷徙的一個重要選項。從眉毛山到箔竹,也許不是一條正确的路線,但絕對是一條有效的路線。六百多年前原始山林裏的猛獸蛇蟲和絕壁險阻,是如今走在約定俗成的平安道上的我們無法想象的。

  箔竹村,雖然地勢高漲,但當我擡頭的時候,眉毛山,卻以一種珠穆朗瑪峰的姿态,讓我的呼吸感到了壓迫。

  地球上所有的山嶺,都以高度和植被作爲它們共性的皮膚,而那些最能體現個性氣質的形态、姿式、瀑布和嶙峋,卻是一架山的肌肉和骨頭。眉毛山早已不是一座野山,由于茶葉種植和森林管理的原因,多年前,就有一條公路攀附在它身上,我數次登上過眉毛山的峰頂,并在近天的高處以佛陀的慈悲俯視過腳下的猩缃瘢斘以诓竦奈輬鲅Y仰視高山的時候,卻無法認出這個多次親近過的熟人。變換一個角度,常常讓人類不辨了大山的真實面目。如果不是箔竹人的提示,我怎麽都無法将眼前的高山同曾經熟悉的眉毛山聯系起來。這是人類無法克服的局限,如同當年初次登上眉毛山,無數次的俯視和遠眺,都粗心地忽視了腳下這個被稱爲箔竹的古老村莊。

  眉毛山至箔竹村,僅僅是人類眼中的落差,也是空間最近的直線距離。六百多年之後,我有理由相信,鄭氏先人進入箔竹的路線,很有可能不是經過黃沙、茅田、李村曲折蜿蜒的山坳,而是直接翻越眉毛山的陡峭和險峻。農耕時代,所有的路都長在人的腳上,所有的距離,都被人的眼睛丈量。我們如今的目标,我們抵達目的地的方式,已經拒絕了古人的智慧,借助現代化的工具,遇山開路,逢水架橋,用科技的神通,将時間和空間玩于股掌之中。

  作于一個現代化的受益者,我無意貶低時代的進步和科技的發展,做一個農耕社會的遺老,并非我的本意,如果不是這條正在建設中的簡易公路,我将無緣親近閨中的箔竹。二十一世紀初葉的人類,誰都無法置身于現代化之外,在享受科學技術給我們帶來極大便利的同時,我站在時代的門檻上,目睹現代化的火眼金睛,讓一切物質都現出原形,連最隐秘包藏最深的人心,都在測謊儀面前一覽無遺。所以,在九嶺山脈的褶皺中隐居了六百多年的箔竹,也無可奈何地脫下了面紗,讓我看到了一張臉的深沉與滄桑。

  一

  古人用薄的苇、席修饰一根大自然的竹子,之后就成了今人口中一个具有独立个性的名字。“箔竹”,就这样用一种古老植物的伪装掩盖了一个地名的历史成分,而它的真实面目,则潜伏在深山密林中,等待着人类的亲近。

  我在散文中用一条名为修水的河流为故乡义宁招魂的时候,我看到了千年古街西摆落葬的现场,却对隐藏在九岭山脉褶皱里的箔竹古村一无所知,故乡超过4500平方公里的土地太广袤了,我的脚步一辈子都未能走过那些千山万水。

  认识一个地名从道路和树木开始。箔竹的第一缕炊烟升起在明朝永乐年间,六百多年来,连通外界的交通只是一条山间的羊肠小道,乱石,涧水,古桥,荒草,组成了一条古道的所有元素,公路,这个现代社会最普通常见的名词,目前只是崎岖山道上的一个轮廓,还没有成为最终的现实。为了到达这个被群山包围的村庄,我们只能用高底盘的越野汽车作了明朝的轿马,在高低不平的毛坯公路上颠簸着前行,即使远离海洋,车上的人都会想起波峰浪谷中的木船。古树是箔竹进入我们眼睛的第一个标志,那些遮天蔽日的玉兰、石楠和红豆杉,用入云的高度和十数条壮汉都不能环抱的身围让城市里移植的树木感到渺小和年轻。

  群山环抱的山坡上,数十栋土屋随地形山势毫无规则地散布着,黄色的是土墙,青色的是墙砖,黑色的是屋瓦,坚硬的是麻石,门口的古井,屋后的流水,石上的青苔,坡上的菜园,散走的鸡鸭,屋场里享受阳光的老人,这些农耕时代的独特景象,共同组成了一个村庄的面目和表情。

  箔竹的房屋是世外的作品,人类所有现存的建筑和美学规则,都无法将它们划分和归类。山势和地形,是这些房屋存在的唯一落脚点。整齐,朝向,风水,毗邻、合面,都与箔竹无关,至于街道形式的商业设计和主次意味的中心建筑,与这个山村相隔了六百多年的遥远距离。

  我的脚步走过每一幢房屋之后,我惊奇地发现,箔竹的所有建筑,都建立在农耕的背景之上,那些组成建筑的所有构件,都与现代这个词保持着遥远的距离。黄泥、黑瓦、木头、石块、铁钉,将代表着现代文明的水泥、玻璃、钢筋、瓷砖排除在外。六百多年来,大自然无意中用崇山峻岭构筑了一道山村与现代文明的防线,然而对于箔竹村的山民们来说,所有的封闭、原生态,都是无意之举。陌生人粗暴的脚步,城里人的杂交口音,都无法引起村庄里的狗、牛和鸡鸭的警惕和抗议,寂静与沉稳,这个农耕与乡土的主旋律,并没有因为饱食之后用山水抒情的旅游者的闯入而改变。村里唯一兼作戏台的祠堂,简陋和昏暗的戏台上以静止的形态展示在我们眼前的,依然是几个世纪之前的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与一个花甲老人距离最近,与现代文明时间最短的是土墙上的两条毛泽东语录。

  毛泽东曾经是一个神一般的巨人,这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他运用神力将自己的思想,穿透山水,刻在墙上,并且用文物一般的价值,凝固在时光里,让后人回到从前。

  所有留在建筑上的语录,都以简洁、果断、不容置疑的威严昭示人间。当无所不能的上帝都离人类远去之后,毛泽东在数十年前的话语片断,不知是否仍是这片世外桃源的圣经和生存指引?那个高大的湖南人用浓重的湘潭口音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二

  一个村庄的风景长在树上,标志在坚硬的建筑中,一个村庄的历史却只能写在人的脸上,标志在柔软的内心深处。

  只有三十多户人家的箔竹,用毫不起眼这个词才能描述出它的微小,由于年轻人出外谋生,这个空心化了的村庄,只剩下了四十多个妇孺老幼。这个以郑姓为单一血缘的村庄,六百多年来的繁衍生息,以一种外人无法窥视的隐秘方式进行。如今的这片苍老建筑,只是六百多年前荥阳郑氏先人在赣西北九岭山脉深处最早的落脚点,它是一个姓氏在异乡生存与繁衍的子宫与母体。在郑姓的族谱上,九岭山脉中远远近近的郑姓人家,都是箔竹的子孙。箔竹村中最德高望重的郑淑金先生手指那一架架苍莽的山岭,让我们看到了由于地形和空间限制郑氏后人迁徙山外的流向。郑淑金口中的历史和郑氏血缘的流向,《修水县地名志》作了准确的印证。我在崴里、独丘、石埂山头、上鹰嘴岩、大垄里、下山、火烧坑、上石、烟坳、鹅形、杉树窝等充满了乡土气息的村庄里看到了一个姓氏的开枝分蘖。

  我在土墙上看到的用旧体诗形式写成的箔竹古村沿革的介绍,就是出自郑淑金的手笔。这个曾经担任过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老人,是荥阳郑氏的孝子,明朝永乐以来六百多年的历史,一一藏在他苍老的掌纹深处。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屋场里挥斧劈柴,七十七年的岁月,在他的斧头之下飞溅。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哲理,正在郑淑金老人的力气和形貌上得到了印证和展示。古老的村庄,清新的空气,与化肥农药隔绝的食物和天然的泉水,还有与世无争的平静心态,是人类年轻长寿的秘密。

  建筑,是村庄的风景,老人,却是村庄的历史。一个没有老人的村庄,是不能称为古村的。箔竹村,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就有两个,她们坐在屋场里享受春阳的安闲身姿与恬淡神态,是一座村庄最美的表情,是箔竹的一张笑脸。“2”虽然是一个微小的阿拉伯数字,但它与箔竹村的人口构成了一个绝对的比例。在她们的银发中,七十七岁的郑淑金仅仅是个小字辈,是丙申年眼中的九零后。

  箔竹村古树成群,那些不同名字的古树,每一株都可以撑起一片森林,随手折一根树枝,都能在横截面上,看到它们密集的年轮。茂密的古树和屋场里享受阳光的老人,就是箔竹村的年轮。这是一种健康的自然生态,他们的生长,为物欲横流,环境污染的世界保存了一片清新,这样的净土,成了2019年春天久雨低温中的一缕阳光。

  三

  所有的房屋,都有自己悲欢离合的故事。器物背后的人物,隐藏在岁月深处,这是走马观花的旅游者永远都无法刺探到的情报。

  箔竹村所有的瓦砾,都掩埋着一个村庄的秘史。我路过一处废墟的时候,看见了一块木板,从木板的形状上,熟悉传统农具家具的我们无法辨认它们曾经连结的母体,无法复原它们的结构和形制,但是,木板上面残留的文字,复活了我们的兴趣和好奇。拂去木板上的泥土和风尘之后,我看见了“光绪三年丁亥岁冬郑正和置萬相造”的字样。一个花甲老人,瞬间成了历史门口的窥视者。对于旅游者来说,考古是对神秘世界的破译,是一个我们无法胜任的专业,我只能通过木板上“積玉”两个汉字,猜测它从一棵大树到乡村农具的前世和今生。

  箔竹村所有的建筑都保持了内敛低调的本色,它们不会将自己的光荣和长寿高调地悬挂在门口,甚至放大成一块招揽游客的广告牌,谦虚是乡村的本色,更是一片土屋成为古村落的唯一原因。因为这些原因,在踏进每一幢房屋之前,我都会双手合十,调整自己的气息,放轻自己的脚步,生怕一个无知者的鲁莽,惊醒了箔竹村郑姓先人的旧梦。面对那座戏台,面对“箔竹茶戏”四个大字,我听见了一声幽怨的唱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任何人的寿命,都不是建筑的对手,所以,箔竹村的房屋总难避免人去房空的命运。我从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坟墓面前,看见了人类的走向。生命的原色,早已被时光覆盖,坟上的荒草,在春天的雨水中,疯一般地生长,石碑上的字,已经在风雨中漫漶,所有的旅游者,都无法看清生命在一个名为箔竹的村庄里的重复和演变。

  建筑的老去,是泥土砖瓦的必然宿命。对于那些人去屋空的建筑来说,一些有人居住的土屋在风雨中垮塌,则是砖瓦的早夭和病殇。我从一幢坍塌了半边屋角的房前走过的时候,心中突然间就摇摇欲坠,我不知道,那几根作牮支撑起一面土墙的瘦弱木头,是否会在我经过的一瞬,用生命开一个过度的玩笑,让一个异乡人,葬身在一堆黄土瓦砾之下。

  战战兢兢走过断壁残垣之后,我听见房屋主人的一声叹息,叹息声中“保险公司”四个字,让我听到了六百年古村离现代文明最近的一个名词。

  一幢房屋的消失,就是一个老人的往生,就是一段历史的涅槃。保险的介入,可以让建筑在废墟上重新立起,但是,已经破损了的漫长时间,却永远无法修补,后来的旅行者,永远不可能看到箔竹的绝世之美。

  四

  遥远的箔竹村,让我们的越野汽车走过了最原始简陋的道路。那条还不能用“公路”这个词命名的乡间小道,很快就会脱胎换骨,披上水泥的外衣,让一条古村六百年以来第一次与山外的文明接轨。在绝世的风景中麻木了的箔竹人,无论他们是否愿意,现代化的汽车轮子,都将碾过村庄的平静,山外的游客,将给箔竹村那些沉默的山民,带来商业的喧嚣。

  郑淑金老人的厅堂里,我看到了矛盾连接的一段引信。这个担任过大队党支部书记的人,对历史,对村庄,自然多了一些发言权。老人的话,就像屋后那条竹笕,水流不绝。当我们沉浸在他的讲述中时,一个老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郑淑金的身后,老妪手中的竹棍击打在郑淑金旁边的凳子上。郑淑金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慌乱,只是回过头,轻声地劝止。郑淑金的努力并没有起到效果,老妪手中的竹棍又挥了过来,带着恐怖的风声。我们惊异不止,都以为老妪精神错乱,郑淑金的讲述引发了她的病。大家一齐起身,在虚惊中撤退到了屋场里。

  我们的疑惑,终于在旁人的介绍中解开。

  对于箔竹村,郑淑金老人是一个有贡献的人,不饶人的年岁中,他终于退了下来,让位给年轻人。但是,镇里似乎忽视了郑淑金的贡献,在经济建设开发旅游产业的潮流中,老人突然间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闲人。老伴不平,屡屡用凉水浇灭郑淑金参与村里事务的热情。所以,每当郑淑金向游客介绍箔竹的历史时,老伴都会干涉,竹棍,就成了老妪威胁郑淑金和警告游客的道具。

  离开箔竹的时候,郑淑金赶了过来,以温和的态度和谦卑的神情,委婉地向我们表达了歉疚之意。其实,知道了内情之后的我们对他充满了理解和同情,我们甚至想过,在旅游开发的过程中,应该让老人扮演一个顾问的角色,让一块燃烧的木炭,慢慢释放它最后的能量。

  公路的开通,将结束箔竹村六百多年的封闭历史,一个古村以一处旅游点的姿态现身,将是无法抗拒的时代宿命。在逐渐模糊的身份中,箔竹将加入开发的大合唱。再过一些时日,箔竹村石墙上那些具有文物意义的百年青苔,和岁月在古树上留下的皱纹,都有可能一夕间在游客的脚步中消失,文明的进入,是社会的进步,同时也是一个古老村庄的隐忧。如果城市膨胀,乡村隐退,大地的肌体中,将会注入同质化的兴奋剂。

  在义宁故乡45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九岭山脉褶皱中的箔竹是最具有特色和个性的村庄,当公路开通之后,我也会成为旅游队伍中的一个俗人,一个人第二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时候,我愿意再次看到乡土的灵魂,而不是城市那些雷同的面孔。

  五

  明朝永乐年间那个率领家族辗转迁徙的郑氏先人的名字已经被漫长的时光湮埋了,成了后人考古发掘的汉字。作为旅游者,我的兴趣不在此处,我的目光镜头般扫过那些重叠无边的山岭,我想找到那条六百多年前的古道。

  郑氏先人迁徙九岭山中的时候,故乡这片45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还是明朝典籍上一个被称为“宁州”的地方,南昌府的马鞭再长,也未必能让它嘶鸣奋蹄。苍茫的群山,形成了一个村庄的个性特征。我在黄脆的《修水地名志》上寻找到一首描述的民谣:宁州山岭多,出门就爬坡,路上行人苦,全靠脚板磨。

  明成祖朱棣时代,苍茫的九岭山中是没有道路的,所有的道路,都在野兽的脚下。我们的汽车轮子,无法在二十一世纪的石头上同永乐年间的草鞋重叠和吻合,如今的平坦,已不能代替历史的崎岖和惊险,如果从生活的逻辑出发,我想,六百多年前郑氏先人的迁徙,在无路可寻的原始山林里,应该回避曲折,用最直的线条连接最近的目标。

  在常识和逻辑的推理中,我想,翻越眉毛山,应该是六百年前荥阳郑氏迁徙的一个重要选项。从眉毛山到箔竹,也许不是一条正确的路线,但绝对是一条有效的路线。六百多年前原始山林里的猛兽蛇虫和绝壁险阻,是如今走在约定俗成的平安道上的我们无法想象的。

  箔竹村,虽然地势高涨,但当我抬头的时候,眉毛山,却以一种珠穆朗玛峰的姿态,让我的呼吸感到了压迫。

  地球上所有的山岭,都以高度和植被作为它们共性的皮肤,而那些最能体现个性气质的形态、姿式、瀑布和嶙峋,却是一架山的肌肉和骨头。眉毛山早已不是一座野山,由于茶叶种植和森林管理的原因,多年前,就有一条公路攀附在它身上,我数次登上过眉毛山的峰顶,并在近天的高处以佛陀的慈悲俯视过脚下的众生,如今,当我在箔竹的屋场里仰视高山的时候,却无法认出这个多次亲近过的熟人。变换一个角度,常常让人类不辨了大山的真实面目。如果不是箔竹人的提示,我怎么都无法将眼前的高山同曾经熟悉的眉毛山联系起来。这是人类无法克服的局限,如同当年初次登上眉毛山,无数次的俯视和远眺,都粗心地忽视了脚下这个被称为箔竹的古老村庄。

  眉毛山至箔竹村,仅仅是人类眼中的落差,也是空间最近的直线距离。六百多年之后,我有理由相信,郑氏先人进入箔竹的路线,很有可能不是经过黄沙、茅田、李村曲折蜿蜒的山坳,而是直接翻越眉毛山的陡峭和险峻。农耕时代,所有的路都长在人的脚上,所有的距离,都被人的眼睛丈量。我们如今的目标,我们抵达目的地的方式,已经拒绝了古人的智慧,借助现代化的工具,遇山开路,逢水架桥,用科技的神通,将时间和空间玩于股掌之中。

  作于一个现代化的受益者,我无意贬低时代的进步和科技的发展,做一个农耕社会的遗老,并非我的本意,如果不是这条正在建设中的简易公路,我将无缘亲近闺中的箔竹。二十一世纪初叶的人类,谁都无法置身于现代化之外,在享受科学技术给我们带来极大便利的同时,我站在时代的门槛上,目睹现代化的火眼金睛,让一切物质都现出原形,连最隐秘包藏最深的人心,都在测谎仪面前一览无遗。所以,在九岭山脉的褶皱中隐居了六百多年的箔竹,也无可奈何地脱下了面纱,让我看到了一张脸的深沉与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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