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页
  2. 故事欣赏

青骓手记之救人

青骓手记之救人

  陰了一上午,這雨還是沒有下。

  天氣仿佛一下子就從夏天變成了秋天,昨個兒還穿着短衣短褲,今天就長衫罩身,一夏的酷暑仿佛一夜間煙消雲散,院子裏的草也有些微微泛黃。徐徐的涼風吹着個塑膠袋慢慢向前翻滾,旁若無人的自我腳邊飄過,我條件反射的想用腳踩住它,孰料它輕巧的撓着我的腳脖子悠然而去,我笑了笑,然後在大樓側門的台階上坐下。

  還不錯,起碼外面的空氣比屋裏新鮮許多,而且這裏挺背風,不至于“頂風作案”。這幾日的工作,是将陳舊的紙質檔案全部輸入到電腦中,工作了一上午,肚囊中早就有些饑餓,我摸了摸幹癟的小腹,将懷中的食盒打開。

  “木耳炒蘑菇,素炒海帶。”

  我皺了皺眉頭。

  “紅燒肉。”

  幸虧食盒裏有小格子,菜色都是分開放,不然這頓飯又難有胃口。一筷子下去,自己倒是愈發饑餓了,看來并未得厭食症,身體的一切都還正常。

  剛吃了幾口,就瞧見一輛白車緩緩地駛進大門來。當先下車的人我認識,大家都管他叫“劉伯”,是我的前輩,也是我接手這份工作第一個認識的人。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帶着口罩,看不清模樣,那兩個人下車以後就到車尾去了,我知道,“貨”來了。

  “劉伯!”我有禮貌的向他打着招呼。

  “你小子躲在這呢!”劉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吃午飯呢啊,你繼續,我讓他們幾個老夥計幹就行了。來了一個多禮拜了,還習慣嗎?”

  “比剛來的時候強很多了。”劉伯平易近人,很好相處,我也不必在他面前矯揉造作,于是繼續吃着飯。

  “等你什麽時候在屋子裏面吃飯了,就是真正融入到這一行了。”劉伯微笑着點了支煙,“年輕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些肉不礙的。”說着他瞧我一眼,然後我們二人相視大笑。

  “聽說了麽。”茶餘飯後的閑聊,“化驗科丢了一具女屍。”

  “略有耳聞。”幸虧最後一口飯已然下肚,不然又會浪費糧食,由于我是新來的,對于相關工作系統的同仁還不是很了解,“前兩天的事情吧,好像是和咱們同一個系統的。”

  本來劉伯還有半年就光榮退休了,退休前的這段時間隻是按時上下班,其他的領導也不管了,怎奈夫人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所以劉伯接了許多case,又兼得哓浀墓ぷ鳎m然薪資提高了不少,可是這幾個月下來卻也愈發蒼老了。

  “是我一個學生手下的化驗科。”劉伯将煙蒂撚滅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警方也未下定論,我的學生也是瞎猜,他說是同化驗科的一個福伯做的,那個福伯自從女屍丢失之後就沒來上班了。也是啊,一直接觸着這樣的工作,難免做出一些古怪的事情來。做完化驗以後,就應該将屍體呋啬氵@裏來,才不會出現上面那種情況了,你說是不是?”

  “嗯,是。”我點點頭,劉伯說的甚有道理,沒有超強的心理素質,是很難勝任這種工作的。

  “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果然瞞不過老法醫犀利的雙眼,我的心不在焉一下子就被劉伯看穿,“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麽困難嗎?還是心理上有什麽壓力?沒事的,跟我說說,也許我能幫你解決。”

  支吾了很久,我才将手機拿給劉伯看。

  “這是在哪裏照的?”劉伯看着手機裏的照片,一張條格紙上寫着幾個潦草的水筆字。

  “就在老工作簿的最後一頁。”

  “走,去看看。”撩開塑膠簾,我和劉伯走進了大樓,雖然走了很多遍,可是乍一進來還是覺得冷風陣陣,“你問過和你接班的小王了嗎?他工作比你久應該知道。”

  “問過了。”我一邊走一邊說,“他也不知道,那格子一直鎖着,上面兩格放的是雜物,所以就沒有人在意,他也安慰我,幹這一行不要那麽迷信。”

  剛要走進屋裏,正見到兩個帶口罩的人推着空車迎面出來。

  “都搬完了嗎?”劉伯問。

  “嗯,搬完了,表格也填好了。”

  “你們先在車上等我吧,我一會兒就出來。”劉伯沖他們點了點頭,我也沖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這兒,劉伯你看。”我将工作簿打開遞過去。

  “千萬不要打開儲屍櫃最後一格,這是我最後的忠告!”這段文字字迹潦草,看來是匆匆寫上去的,在那一張紙上,還殘存着幾絲血迹,讓人看了不寒而栗。

  “哦,對了,你幫我跟外面的人說,我等一下去見一個老朋友,讓他們先走吧。”

  “好。”告訴完屋外等候的前輩們,我看見劉伯正仔細觀察着牆角處的儲屍櫃。

  “是鎖上的。”劉伯看了上面的兩格,果然隻是放了一些打掃之類的雜物,而最下面的那一格,是這一整面牆的儲屍櫃中唯一鎖上的,劉伯的手伸過去想要摸一摸那有些老舊的鎖,可是他剛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人有一些好奇心是好的,不過不要過于好奇,好奇害死貓。”劉伯勸我在辦公桌前坐下,“不要在意這些話,可能是上一個管理員的惡作劇,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好了,至于這格子嘛,就讓它鎖着好了。”

  “劉伯,我之前的管理員爲什麽不幹了?”

  “失蹤。”劉伯的話讓我不寒而栗,“好了,我走了。”

  我總感覺劉伯有些話還沒有說完,果然他躊躇在門前有一會兒,才轉過身來,臨走前丢下一句,“幹這一行的,心裏要敬畏,但是不能迷信。”

  我細細想着劉伯的這句話,心裏不禁一陣寒意,儲屍櫃不合時宜地響了一下,吓了我一跳,雖然工作之前劉伯就告訴我這是正常現象,可我還是覺得有一絲詭異。

  更詭異的事情接踵而至,就在當天下午,突然有一個人跑來這裏找我。

  “您有什麽事?”來我們這裏的,一般都不問“您找誰”,畢竟這麽問觸人黴頭,來人是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穿着白色背心,佝偻着背,身上五顔六色,頭發則剃了個秃瓢,一看就是“社會人士”。

  “89757,”他看了我的制服編號,“就系你啦!”說着,就聽得清脆的聲響,一枚鑰匙扔在了我的桌子上。

  “大哥,這是誰讓你送過來的啊?”我問着。

  “我哪知道,他交錢,我辦事。”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一轉身,大搖大擺地走掉了。

  一聲悶雷過後,傾盆大雨如影随形,我趕忙将窗戶關上,心裏雖然對鑰匙充滿疑惑,可還是不由自主地幻想着,剛才那位“大哥”在這漫天飄雨中漫步,一身的鳥魚蟲在這雨中變顔變色,頃刻間自己變成了唐三彩,想想也頗爲有趣。

  “他不會是給錯人了吧。”我狐疑着,不過想着剛才大哥斬釘截鐵的模樣,又不像,“給我這個東西做什麽呢?”

  我打量着鑰匙,精緻小巧,和普通的鑰匙沒有任何區别,等等!這個長度,這個大小,不會是?!我的視線慢慢向儲屍櫃望去......

  不會這麽邪門吧......

  雨點打在窗戶上,像是有人緊扣着窗扉。

  我的思緒不停地向前奔跑,雙腳卻像灌注在地上一樣,一步也不肯向前移動,空氣仿佛在此刻凝結,氛圍中彌漫的消毒水的味道、福美林的味道,甚至還有一絲絲的腐肉氣息和血腥之氣,如此多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讓我有些作嘔。

  “難道是有人希望我打開這個儲屍櫃?”我心裏想着,“既然他有這個鑰匙,爲什麽他自己不來打開?難道裏面藏着什麽危險的東西?還是不要打開爲妙。”我盯着這把鑰匙,嶄新異常,就好像是昨天還有人用過一樣。自己吓自己做什麽,也許這把鑰匙根本就不是開啓最後一格儲屍櫃的鑰匙!

  “人有一些好奇心是好的,不過不要過于好奇,好奇害死貓。”我想着劉伯和我說過的這句話,可是好奇心還是不由自主的指使我前去,前去打開那最後一格儲屍櫃。

  “怕什麽,做這一行沒在怕的,也許根本就不是......”心裏還沒想完,就聽得“咯吱”一聲,我的手上一使勁,鎖被打開了。我的手頓時停在那裏,放在上面也不是,放下來也不是,心頭一吃勁兒,我将鎖頭拿了下來。

  “嘎吱!”滿是手汗的手将門打開,我的心撲通撲通跳着,整個殓房裏隻有我一個人,白熾燈将四周照的慘白,我慢慢的将儲屍櫃拉開,一滴汗水正好打在裏面的黑色屍袋上。

  裏面居然鎖着一具屍體!

  我哆嗦着向後退了幾步,在殓房裏見到屍體一點也不奇怪,況且這幾日見到的屍首也不在少數,可是一直鎖着的櫃子裏居然存放着一具屍首,這多少會讓人感到吃驚非常。

  已經到了如此地步,總要見見裏面到底是誰,我提着心,顫抖的手慢慢的将袋子上的拉鏈拉開,“嘶!”一個熟悉的面龐展現在我面前。

  居然是剛才來送鑰匙的大哥!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一下子癱軟在地上,世間居然有如此怪異的事情發生,真是不可思議!

  “王哥,哎,你好,是我。”我給小王打着電話,也許他知道些什麽,“等一下不是你的夜班嗎?你能提前來一下嗎?有些事在電話裏說不清,哎,好嘞,謝謝了!”在等小王來的這一段時間裏,我的腦中思緒萬千,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難道世上真有鬼?我不敢仔細想,隻盼望着小王早一點前來。

  “外面雨下的還真大啊!”約麽二十分鍾,就聽見一串腳步聲,緊接着小王穿着濕透的雨衣走了進來,在他的臉上隐約可以看出一絲不悅,“什麽事啊?”

  “真不好意思,下這麽大雨還讓你提前來。”

  “嗨,沒事,都是同事嘛,這雨啊就一陣兒,誰讓我趕上了,你有什麽事啊?”小王脫了雨衣,一隻手杵在辦公桌上。

  “你過來看。”我将小王引至儲屍櫃旁,慢吞吞的将儲屍櫃打開。

  “诶?這櫃子不是一直都是鎖着的嗎?你是怎麽打開的?”小王不解的問。

  “今天有人給我送來的鑰匙。”我将儲屍櫃完全打開,“你看,這裏面居然有一具屍首!”

  “你跟我逗悶子呢吧。”小王白了我一眼,“這裏什麽也沒有,隻有一把破木頭刀。”說着,小王将木頭刀拿了出來。

  他居然看不見屍首!

  在屍體側方放這一把半紅半黑的木頭刀,刀柄是黑色的,刀刃卻是紅色的,先前被屍首擋住,我沒看到,小王此刻将它拿出來,我才看個滿眼。

  “這,就在這,有一具屍體,你沒看到?”

  “你别吓唬我好不好,這一點都不好笑。”小王将刀擺弄了一會兒,又扔了進去,“小同志,我知道你是新來的,做這種工作心裏難免有壓力,産生幻覺也很正常。”

  “你看,這是鑰匙!”我将鑰匙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他面前。

  “你沖我擺個小愛心是什麽意思?逗我玩是嗎?你再鬧我,我走了啊!”

  鑰匙他居然也看不到!

  “别走,别走,我跟你開玩笑呢。”我拿話穩住他,“你真的什麽也看不見?”

  “看見什麽?”

  “哦,沒什麽。”我知道他不像在騙我,于是隻好話鋒一轉,“王哥,還沒吃飯呢吧,走,我請你吃晚飯!”

  “你讓我這麽早來,我還就得吃你一頓,走!”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的腦海裏還是沒離開儲屍櫃,今天的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我的腦海裏突然顯現出一絲邪惡的想法,難道小王其實能看見裏面的屍體,隻是爲了騙我所以說沒看見?難道那個人是小王殺的,然後死者爲了能讓警方找到屍體早日破案,他的鬼魂來找我?不太可能吧,這種情節隻有在電影裏才能出現,況且當時是白天啊,鬼不會白天出來吧.......報警?不行,萬一警察來了的時候也沒看到屍體,那我不是報假案?幸虧我把儲屍櫃重新鎖上了,這樣吧,找一天讓劉伯看看......

  轉天我上夜班,爲了彌補小王那天前來所浪費的時間,我早早的就去接他班了,他也落得輕松,打了聲招呼就走了。不知道怎麽了,心裏還是覺得有些害怕,于是早早地将大樓的燈全部打開,一時間整個屋子的晦暗一掃而空。我不敢看那最後一格,隻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後将所有注意力都轉移到檔案輸入上,約麽晚上九點的時候,我聽見屋外“咣當”一聲,我知道“貨”又來了。

  來貨完全不拘泥于時間,隻要發生命案,随時都有屍體咚偷竭@裏來,我一擡頭,正看見劉伯微笑着走進來。

  “忙呢啊!”

  “劉伯您來了!”我招呼着,“放在13號吧。”

  “小混混火拼,挂了一個,家屬認領之前,先放在你這兒吧。”劉伯拿起檔案簿填寫着資料,然後甩給我幾張照片,“你看看,現在的小混混出手太狠了,什麽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能打架出人命!”

  我翻看着,原來是現場照片。咦?死者怎麽那麽面熟?是!是那天送鑰匙的大哥!

  我險些将照片扔在地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人是什麽時候死的?”

  “就在剛才啊,大概晚上八點左右,怎麽了?”劉伯問我。

  “這麽說來,昨天給我送鑰匙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死!”我心裏想着,“這是怎麽一回事?”我不顧劉伯吃驚的眼神,迅速地沖過去将最後一格儲屍櫃打開,還是一具死屍在裏面!

  “怎麽了你小子,怪怪的,咦。你是怎麽打開這櫃子的?”劉伯走了過來,“我不是說不讓你打開嗎?”

  透過屍袋,我發現這次的死屍明顯比上一次的小一號,我哆嗦着将屍袋打開,發現裏面是個穿着制服的女學生。

  “你怎麽了,怎麽對這個空櫃子發呆?”

  “你什麽也沒看見?”我斜眼看着劉伯。

  “什麽也沒有啊?”劉伯不解的問,“連根毛都沒有啊,你怎麽了,癔症了?沒事吧你?”

  “我沒事。”此刻我倒是平靜許多,我将櫃子重新關好,也許現在看來,有一些東西能夠說得通了,難道這是上天賦予我的使命?

  我說了好幾次沒事之後,又費了很大周章,才将一直關心我的劉伯送走,我坐在椅子上仔細想着,雖然不可思議,但是我還是将這件事情想通了。

  也許那最後一格儲屍櫃是和未來相通的,以先前的那個大哥爲例,儲屍櫃預示着他在一天以後會死,果然隔天晚上八點的時候他被人火拼死了,如果在那之前我找到他的話,并勸說他不要去火拼的話,也許他就不會死!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可是鑰匙是誰給他的呢?我又陷入沉思。

  也許這并不重要,我精神一振,救人才重要!我又重新打開儲屍櫃,拉開屍袋。

  這是一個相當可愛的初中女生,“如果她明天死掉的話,還真是可惜。”我不由得嗟歎,我将整個屍袋拉開,想要盡量找一找是不是有什麽東西能夠證明她的身份。果然在她胸前的校服上寫着“xx中學”,而别着的名牌上則寫着“劉小文”。

  xx中學離這裏不遠,既然是明天才發生命案,那我明天早晨的時候偷偷溜出去找她,或許能救她一命。反正明天一天的班也是我的,到時候我再看儲屍櫃,也許就能印證我的推論。

  毫不費力的就找到了那個女生,當我正感慨學生時代的美好的時候,一輛轎車疾馳而來,正沖向前去上學的劉小文!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健步飛身過去,将劉小文抱起,然後在地上滾了幾滾,躲過了轎車飛馳的車輪。

  “對不起,對不起!”轎車上的人慌張地跑了過來,接連抱歉。

  “你怎麽開的車,會開車嗎?”我痛斥着司機,又轉過身來安慰着女學生,“你沒事吧,以後小心一點。”

  顯然劉小文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吓傻了,她支支吾吾了很久,才從嘴裏蹦出幾個字:“謝謝你,大哥哥!”

  我見她沒事,心中一陣安慰,又吩咐周邊圍觀的人報警,然後心急如焚的向殓房跑去,我隻想知道,我的推論正不正确,難道以後要靠我來拯救世界?

  深吸了一口氣,又搓了搓手,我将最後一格儲屍櫃打開,一個空櫃子展現在我面前,什麽都沒有!

  我失望的将手向裏摸了摸,得到的隻是黑暗中冰冷鐵皮的回應,可能一切恢複正常,難道以前我看到的隻是幻覺?

  我懷疑着人生,都說眼見爲實,或許我被這“實”給欺騙了,我剛要将櫃子推進去,突然,從空曠的櫃子裏伸出一隻漆黑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脖領,緊接着一把半黑半紅的刀穿過了我的身體!

  “生死有命,既然你救了别人的命,那就用你的命來抵償吧!”一個沙啞而又低沉的男子的聲音。

  “連根毛都沒有啊,連根毛都沒有啊......”劉伯的這句話和男子的聲音交叉在一起,我望着胸前的刀,笑了笑,那黑手孔武有力,竟将我一點一點的拖進儲屍櫃的黑暗中。

  “叮!”一枚精緻的鑰匙自我腰間滑落,掉在地上。

  一隻粗糙的手将它撿起,放進口袋。

  “大師,不是,大伯,真是謝謝你救了我女兒,你侄女,第一開始我還不信,總之謝謝你了,錢給您彙過去了......”

  來人笑了笑:“看來又得找管理員了啊......”

  阴了一上午,这雨还是没有下。

  天气仿佛一下子就从夏天变成了秋天,昨个儿还穿着短衣短裤,今天就长衫罩身,一夏的酷暑仿佛一夜间烟消云散,院子里的草也有些微微泛黄。徐徐的凉风吹着个塑胶袋慢慢向前翻滚,旁若无人的自我脚边飘过,我条件反射的想用脚踩住它,孰料它轻巧的挠着我的脚脖子悠然而去,我笑了笑,然后在大楼侧门的台阶上坐下。

  还不错,起码外面的空气比屋里新鲜许多,而且这里挺背风,不至于“顶风作案”。这几日的工作,是将陈旧的纸质档案全部输入到电脑中,工作了一上午,肚囊中早就有些饥饿,我摸了摸干瘪的小腹,将怀中的食盒打开。

  “木耳炒蘑菇,素炒海带。”

  我皱了皱眉头。

  “红烧肉。”

  幸亏食盒里有小格子,菜色都是分开放,不然这顿饭又难有胃口。一筷子下去,自己倒是愈发饥饿了,看来并未得厌食症,身体的一切都还正常。

  刚吃了几口,就瞧见一辆白车缓缓地驶进大门来。当先下车的人我认识,大家都管他叫“刘伯”,是我的前辈,也是我接手这份工作第一个认识的人。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带着口罩,看不清模样,那两个人下车以后就到车尾去了,我知道,“货”来了。

  “刘伯!”我有礼貌的向他打着招呼。

  “你小子躲在这呢!”刘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吃午饭呢啊,你继续,我让他们几个老伙计干就行了。来了一个多礼拜了,还习惯吗?”

  “比刚来的时候强很多了。”刘伯平易近人,很好相处,我也不必在他面前矫揉造作,于是继续吃着饭。

  “等你什么时候在屋子里面吃饭了,就是真正融入到这一行了。”刘伯微笑着点了支烟,“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肉不碍的。”说着他瞧我一眼,然后我们二人相视大笑。

  “听说了么。”茶余饭后的闲聊,“化验科丢了一具女尸。”

  “略有耳闻。”幸亏最后一口饭已然下肚,不然又会浪费粮食,由于我是新来的,对于相关工作系统的同仁还不是很了解,“前两天的事情吧,好像是和咱们同一个系统的。”

  本来刘伯还有半年就光荣退休了,退休前的这段时间只是按时上下班,其他的领导也不管了,怎奈夫人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所以刘伯接了许多case,又兼得运货的工作,虽然薪资提高了不少,可是这几个月下来却也愈发苍老了。

  “是我一个学生手下的化验科。”刘伯将烟蒂捻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警方也未下定论,我的学生也是瞎猜,他说是同化验科的一个福伯做的,那个福伯自从女尸丢失之后就没来上班了。也是啊,一直接触着这样的工作,难免做出一些古怪的事情来。做完化验以后,就应该将尸体运回你这里来,才不会出现上面那种情况了,你说是不是?”

  “嗯,是。”我点点头,刘伯说的甚有道理,没有超强的心理素质,是很难胜任这种工作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果然瞒不过老法医犀利的双眼,我的心不在焉一下子就被刘伯看穿,“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还是心理上有什么压力?没事的,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你解决。”

  支吾了很久,我才将手机拿给刘伯看。

  “这是在哪里照的?”刘伯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张条格纸上写着几个潦草的水笔字。

  “就在老工作簿的最后一页。”

  “走,去看看。”撩开塑胶帘,我和刘伯走进了大楼,虽然走了很多遍,可是乍一进来还是觉得冷风阵阵,“你问过和你接班的小王了吗?他工作比你久应该知道。”

  “问过了。”我一边走一边说,“他也不知道,那格子一直锁着,上面两格放的是杂物,所以就没有人在意,他也安慰我,干这一行不要那么迷信。”

  刚要走进屋里,正见到两个带口罩的人推着空车迎面出来。

  “都搬完了吗?”刘伯问。

  “嗯,搬完了,表格也填好了。”

  “你们先在车上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出来。”刘伯冲他们点了点头,我也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这儿,刘伯你看。”我将工作簿打开递过去。

  “千万不要打开储尸柜最后一格,这是我最后的忠告!”这段文字字迹潦草,看来是匆匆写上去的,在那一张纸上,还残存着几丝血迹,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哦,对了,你帮我跟外面的人说,我等一下去见一个老朋友,让他们先走吧。”

  “好。”告诉完屋外等候的前辈们,我看见刘伯正仔细观察着墙角处的储尸柜。

  “是锁上的。”刘伯看了上面的两格,果然只是放了一些打扫之类的杂物,而最下面的那一格,是这一整面墙的储尸柜中唯一锁上的,刘伯的手伸过去想要摸一摸那有些老旧的锁,可是他刚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人有一些好奇心是好的,不过不要过于好奇,好奇害死。”刘伯劝我在办公桌前坐下,“不要在意这些话,可能是上一个管理员的恶作剧,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了,至于这格子嘛,就让它锁着好了。”

  “刘伯,我之前的管理员为什么不干了?”

  “失踪。”刘伯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好了,我走了。”

  我总感觉刘伯有些话还没有说完,果然他踌躇在门前有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临走前丢下一句,“干这一行的,心里要敬畏,但是不能迷信。”

  我细细想着刘伯的这句话,心里不禁一阵寒意,储尸柜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吓了我一跳,虽然工作之前刘伯就告诉我这是正常现象,可我还是觉得有一丝诡异。

  更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就在当天下午,突然有一个人跑来这里找我。

  “您有什么事?”来我们这里的,一般都不问“您找谁”,毕竟这么问触人霉头,来人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背心,佝偻着背,身上五颜六色,头发则剃了个秃瓢,一看就是“社会人士”。

  “89757,”他看了我的制服编号,“就系你啦!”说着,就听得清脆的声响,一枚钥匙扔在了我的桌子上。

  “大哥,这是谁让你送过来的啊?”我问着。

  “我哪知道,他交钱,我办事。”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一转身,大摇大摆地走掉了。

  一声闷雷过后,倾盆大雨如影随形,我赶忙将窗户关上,心里虽然对钥匙充满疑惑,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幻想着,刚才那位“大哥”在这漫天飘雨中漫步,一身的花鸟鱼虫在这雨中变颜变色,顷刻间自己变成了唐三彩,想想也颇为有趣。

  “他不会是给错人了吧。”我狐疑着,不过想着刚才大哥斩钉截铁的模样,又不像,“给我这个东西做什么呢?”

  我打量着钥匙,精致小巧,和普通的钥匙没有任何区别,等等!这个长度,这个大小,不会是?!我的视线慢慢向储尸柜望去......

  不会这么邪门吧......

  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紧扣着窗扉。

  我的思绪不停地向前奔跑,双脚却像灌注在地上一样,一步也不肯向前移动,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氛围中弥漫的消毒水的味道、福美林的味道,甚至还有一丝丝的腐肉气息和血腥之气,如此多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我有些作呕。

  “难道是有人希望我打开这个储尸柜?”我心里想着,“既然他有这个钥匙,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打开?难道里面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不要打开为妙。”我盯着这把钥匙,崭新异常,就好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一样。自己吓自己做什么,也许这把钥匙根本就不是开启最后一格储尸柜的钥匙!

  “人有一些好奇心是好的,不过不要过于好奇,好奇害死猫。”我想着刘伯和我说过的这句话,可是好奇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指使我前去,前去打开那最后一格储尸柜。

  “怕什么,做这一行没在怕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心里还没想完,就听得“咯吱”一声,我的手上一使劲,锁被打开了。我的手顿时停在那里,放在上面也不是,放下来也不是,心头一吃劲儿,我将锁头拿了下来。

  “嘎吱!”满是手汗的手将门打开,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整个殓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白炽灯将四周照的惨白,我慢慢的将储尸柜拉开,一滴汗水正好打在里面的黑色尸袋上。

  里面居然锁着一具尸体!

  我哆嗦着向后退了几步,在殓房里见到尸体一点也不奇怪,况且这几日见到的尸首也不在少数,可是一直锁着的柜子里居然存放着一具尸首,这多少会让人感到吃惊非常。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总要见见里面到底是谁,我提着心,颤抖的手慢慢的将袋子上的拉链拉开,“嘶!”一个熟悉的面庞展现在我面前。

  居然是刚才来送钥匙的大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世间居然有如此怪异的事情发生,真是不可思议!

  “王哥,哎,你好,是我。”我给小王打着电话,也许他知道些什么,“等一下不是你的夜班吗?你能提前来一下吗?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哎,好嘞,谢谢了!”在等小王来的这一段时间里,我的脑中思绪万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世上真有鬼?我不敢仔细想,只盼望着小王早一点前来。

  “外面雨下的还真大啊!”约么二十分钟,就听见一串脚步声,紧接着小王穿着湿透的雨衣走了进来,在他的脸上隐约可以看出一丝不悦,“什么事啊?”

  “真不好意思,下这么大雨还让你提前来。”

  “嗨,没事,都是同事嘛,这雨啊就一阵儿,谁让我赶上了,你有什么事啊?”小王脱了雨衣,一只手杵在办公桌上。

  “你过来看。”我将小王引至储尸柜旁,慢吞吞的将储尸柜打开。

  “诶?这柜子不是一直都是锁着的吗?你是怎么打开的?”小王不解的问。

  “今天有人给我送来的钥匙。”我将储尸柜完全打开,“你看,这里面居然有一具尸首!”

  “你跟我逗闷子呢吧。”小王白了我一眼,“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把破木头刀。”说着,小王将木头刀拿了出来。

  他居然看不见尸首!

  在尸体侧方放这一把半红半黑的木头刀,刀柄是黑色的,刀刃却是红色的,先前被尸首挡住,我没看到,小王此刻将它拿出来,我才看个满眼。

  “这,就在这,有一具尸体,你没看到?”

  “你别吓唬我好不好,这一点都不好笑。”小王将刀摆弄了一会儿,又扔了进去,“小同志,我知道你是新来的,做这种工作心里难免有压力,产生幻觉也很正常。”

  “你看,这是钥匙!”我将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冲我摆个小爱心是什么意思?逗我玩是吗?你再闹我,我走了啊!”

  钥匙他居然也看不到!

  “别走,别走,我跟你开玩笑呢。”我拿话稳住他,“你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见什么?”

  “哦,没什么。”我知道他不像在骗我,于是只好话锋一转,“王哥,还没吃饭呢吧,走,我请你吃晚饭!”

  “你让我这么早来,我还就得吃你一顿,走!”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的脑海里还是没离开储尸柜,今天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的脑海里突然显现出一丝邪恶的想法,难道小王其实能看见里面的尸体,只是为了骗我所以说没看见?难道那个人是小王杀的,然后死者为了能让警方找到尸体早日破案,他的鬼魂来找我?不太可能吧,这种情节只有在电影里才能出现,况且当时是白天啊,鬼不会白天出来吧.......报警?不行,万一警察来了的时候也没看到尸体,那我不是报假案?幸亏我把储尸柜重新锁上了,这样吧,找一天让刘伯看看......

  转天我上夜班,为了弥补小王那天前来所浪费的时间,我早早的就去接他班了,他也落得轻松,打了声招呼就走了。不知道怎么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害怕,于是早早地将大楼的灯全部打开,一时间整个屋子的晦暗一扫而空。我不敢看那最后一格,只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后将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档案输入上,约么晚上九点的时候,我听见屋外“咣当”一声,我知道“货”又来了。

  来货完全不拘泥于时间,只要发生命案,随时都有尸体运送到这里来,我一抬头,正看见刘伯微笑着走进来。

  “忙呢啊!”

  “刘伯您来了!”我招呼着,“放在13号吧。”

  “小混混火拼,挂了一个,家属认领之前,先放在你这儿吧。”刘伯拿起档案簿填写着资料,然后甩给我几张照片,“你看看,现在的小混混出手太狠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打架出人命!”

  我翻看着,原来是现场照片。咦?死者怎么那么面熟?是!是那天送钥匙的大哥!

  我险些将照片扔在地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刚才啊,大概晚上八点左右,怎么了?”刘伯问我。

  “这么说来,昨天给我送钥匙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死!”我心里想着,“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顾刘伯吃惊的眼神,迅速地冲过去将最后一格储尸柜打开,还是一具死尸在里面!

  “怎么了你小子,怪怪的,咦。你是怎么打开这柜子的?”刘伯走了过来,“我不是说不让你打开吗?”

  透过尸袋,我发现这次的死尸明显比上一次的小一号,我哆嗦着将尸袋打开,发现里面是个穿着制服的女学生。

  “你怎么了,怎么对这个空柜子发呆?”

  “你什么也没看见?”我斜眼看着刘伯。

  “什么也没有啊?”刘伯不解的问,“连根毛都没有啊,你怎么了,癔症了?没事吧你?”

  “我没事。”此刻我倒是平静许多,我将柜子重新关好,也许现在看来,有一些东西能够说得通了,难道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

  我说了好几次没事之后,又费了很大周章,才将一直关心我的刘伯送走,我坐在椅子上仔细想着,虽然不可思议,但是我还是将这件事情想通了。

  也许那最后一格储尸柜是和未来相通的,以先前的那个大哥为例,储尸柜预示着他在一天以后会死,果然隔天晚上八点的时候他被人火拼死了,如果在那之前我找到他的话,并劝说他不要去火拼的话,也许他就不会死!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可是钥匙是谁给他的呢?我又陷入沉思。

  也许这并不重要,我精神一振,救人才重要!我又重新打开储尸柜,拉开尸袋。

  这是一个相当可爱的初中女生,“如果她明天死掉的话,还真是可惜。”我不由得嗟叹,我将整个尸袋拉开,想要尽量找一找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她的身份。果然在她胸前的校服上写着“xx中学”,而别着的名牌上则写着“刘小文”。

  xx中学离这里不远,既然是明天才发生命案,那我明天早晨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找她,或许能救她一命。反正明天一天的班也是我的,到时候我再看储尸柜,也许就能印证我的推论。

  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那个女生,当我正感慨学生时代的美好的时候,一辆轿车疾驰而来,正冲向前去上学的刘小文!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健步飞身过去,将刘小文抱起,然后在地上滚了几滚,躲过了轿车飞驰的车轮。

  “对不起,对不起!”轿车上的人慌张地跑了过来,接连抱歉。

  “你怎么开的车,会开车吗?”我痛斥着司机,又转过身来安慰着女学生,“你没事吧,以后小心一点。”

  显然刘小文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傻了,她支支吾吾了很久,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谢谢你,大哥哥!”

  我见她没事,心中一阵安慰,又吩咐周边围观的人报警,然后心急如焚的向殓房跑去,我只想知道,我的推论正不正确,难道以后要靠我来拯救世界?

  深吸了一口气,又搓了搓手,我将最后一格储尸柜打开,一个空柜子展现在我面前,什么都没有!

  我失望的将手向里摸了摸,得到的只是黑暗中冰冷铁皮的回应,可能一切恢复正常,难道以前我看到的只是幻觉?

  我怀疑着人生,都说眼见为实,或许我被这“实”给欺骗了,我刚要将柜子推进去,突然,从空旷的柜子里伸出一只漆黑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脖领,紧接着一把半黑半红的刀穿过了我的身体!

  “生死有命,既然你救了别人的命,那就用你的命来抵偿吧!”一个沙哑而又低沉的男子的声音。

  “连根毛都没有啊,连根毛都没有啊......”刘伯的这句话和男子的声音交叉在一起,我望着胸前的刀,笑了笑,那黑手孔武有力,竟将我一点一点的拖进储尸柜的黑暗中。

  “叮!”一枚精致的钥匙自我腰间滑落,掉在地上。

  一只粗糙的手将它捡起,放进口袋。

  “大师,不是,大伯,真是谢谢你救了我女儿,你侄女,第一开始我还不信,总之谢谢你了,钱给您汇过去了......”

  来人笑了笑:“看来又得找管理员了啊......”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本人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dnsbz.com/meiwen/gushi/111473.html